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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圪堵坡:一个寄寓心灵的地方

有关家乡的完整的记忆,基本上止于我十八岁以前,以后便离开了家乡,相关的记忆便多数成为了残片,要么是一个人,要么是一棵树,或是别的东西。总之全是静态的、残缺不全的影像,一点儿也不鲜活。

小的时候,家乡的春天,总是从二月山桃开始的。一个冬天里,被冷硬的西北风吹得枯瘦枯瘦的枝条上,竟泛起了淡淡的绿,隐在暗红树皮的颜色里;原本干帮硬实的枝桠开始丰润起来,没几天,那些枝条上就开始顶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包,那便是花蕾了。淡淡的红和点点的血一样的颜色间杂在一起,活灵活现,用不了几天就会变得一树芬芳。这个时候,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才算来了,但又来得不是那么彻头彻尾,一如怀春女子那慌乱的眼神,只可感受却无法表达。

春天终于还是彻底到来了。太阳不再整日拉着那惨白的寡妇脸,开始变得亲和了许多。然而这个时候,偏偏又冒起了老黄风,有时要冒好几天呢。真正的天地混黄,能瞭见村舍却瞭不见人。原本光眉画眼的男男女女,这时候安能辨得谁是雌雄,全成了一律的兵马俑。这个时候,人就会骂,吐着满嘴的黄沫子,骂老天爷胡球闹腾,驴日狗捣地漫骂一气,终究还是无奈,只好回家。倒是那些长在圪楞地畔的小草们,全然无视黄风的肆虐,蓬蓬勃勃,肆意地张扬着它们的绿。只有到了四月底,渐渐天气转暖,这空宇才抖不起多少风沙了。山依旧荒凉,但毕竟有草有树,倒也不甚孤寂。这个时候,往往已经是陕北的四月了。

春天里最盼的就是能下几场透雨,浮皮浅沿是不行的。蒙蒙的细雨下上几天,山水的眉眼便活泛灵动了许多,看着就顺眼。靠天吃饭的陕北父老就会拉上猪或山羊,给龙王爷领上一口牲,祈求当年能够风调雨顺。而这漫天细碎的春雨,自然就是老天爷给陕北父老一个喜人的答复了。

我在乡村里长大,除了敬畏植物,还敬畏个那些不言传的生灵。比如说牛,悠悠然地行走,十足的哲学家派头,不断反刍,莫不就是对生命做理性思索么?还有驴、骡子,一律都是吃苦力的主。较之于猫狗鸡猪,自是劳苦功高,所以金贵得很,即使是老得干不动活了,人们也不愿意将它们杀掉。猫儿妖媚,偏能惑主,整日价蜷卧炕头,呼噜呼噜地念经,晚上出去捕鼠。狗自然看着眼红,见了猫儿总要追,被人看见,免不了要招致一顿臭骂或挨一顿打。是哟,它没有能洞明世事,自然无法做到人情练达,只是觉得猫吃肉狗吃屎太不公平,却不去思考自个儿为什么要吃屎。三五成群的鸡在草丛里专注啄食,安静得着实让人不忍打搅。它们倒是典型的享受主义者,啄一嘴吃一嘴,不拘于什么,但凡能吃的通吃;撒落于地上的高粱、杂豆、糜谷衣子、甚至牛粪里的草籽。但它们从不专享独吞,发现食物便会呼朋引伴地咕咕大叫,大家一道儿进食。至于猪,每天吃饱了就死睡,没什么理想,没什么追求,以为生活永远都是这么幸福美满,估计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挨的那一刀,全都是能吃傻睡惹的祸。晒满了杏儿的院子里、脑畔上,到处可见匆匆赶路的蚂蚁。闷热的夏天,经常会在午后有一场雷雨,这个时候,就会看到白亮亮的地上有一条移动的黑线,那是蚂蚁们的胜利大逃亡。忙而不乱,整齐有序地行进着,足以让面临灾难的我们汗颜。四季之中,鸟儿永远是陕北大地上最活跃的精灵。它们能用最常见的树枝,建造出十分坚固而精美的窝,就在那高高树杈上,再大的风也吹不下来。小小的麻雀是乡村最活泼的东西,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,麻灰色的身子,疾速地掠过院子的上空,穿梭在树丛之间,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。有雾的早晨,听对面的山畔上有布谷鸟的叫声,只是从未见过它的模样。有的时候,还能听到一种类似于“秃咕咕——库,秃咕咕——库”的鸟叫声,老家的人就叫它“水咕咕”。那稳健拙朴的叫声,久久地回荡在山坡的树林间,却总也找不到它停留在哪棵树上。可那婉转的歌唱,已然溶入了暖和明亮的阳光中,溶入到清晨明净的气息里。水咕咕一叫,孩子们就兴奋了,一边跳一边喊:“水咕咕,水咕咕,压在河沿上洗屁股。”至于水咕咕是否真有洗屁股的习性,就不得而知了。反正这歌谣是世代传下的。山鸡,还有一些被人叫做“半瓷”的鸟儿(其实就是鹌鹑),在秋收后的打谷场上肆意地啄食着谷物,听到有人走近,便会轰然群起,扑棱着翅膀飞过了沟,弄出很大的动静,着实吓人不轻。有的时候,还可以看见一只羽毛华美的长尾巴野鸡,迈着轻盈的步子,在场畔上游走。傍晚时分,常常会有苍鹰来抓鸡,裹挟着一阵疾风掠过,一只鸡便不见了踪影,空中传来老鹰得手后胜利的长啸,伴随着村妇们那失声惊叫,消失在了天边。花鸨也抓鸡,只是没有鹰那么的狂傲,它是悄没声息地背后下手,终归有些小人的作为,很是招人讨厌。乡村的夜是安静的。一个人走在路上,听秋虫啁啾,间或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。还有那“刺怪子”突然间发出的似哭似笑叫声,或许就在你的头顶上,瘆人得紧。惟有燕子招人喜欢,人们总是在自家的窑檐下专门钉两个木桩,希望它们来这里搭窝,生儿育女。对于燕子,我的乡亲父老们有他们的叫法:胡燕。每年阳春三月从南国飞抵北方,金秋十月再携儿女返回南方。没有谁能知道,纤弱娇小的它们,究竟掠过多少座大山,越过多少条河流,那情形想想就觉得心疼。所以,人们是从不伤害胡燕的。并说,如果捉了小胡燕,大胡燕就会伤心而死。人们就会常常感慨于那些命运不济的女子:“这娃娃呀,就是个胡燕转的……”

这是个四周全是大山的小乡村,它的名字叫李圪堵坡。而我的家就在这里。一个有着更确切名字的小土坡上,它的名字叫寺沟门。这里的人们大多憨直,多少年来,鲜有打架生事之辈出现。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人,也只是呵呵一笑,露出白格生生的牙齿,从不多言语。语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笨拙而形象,纯朴而大气。一词一句,一言一语,饱含着老先人们,对天地万物的终极认知和诗意地诠释。不仅仅局限于表情达意,而是与大地、生活相融,与天地、命运相通了。这一切,现代语言能做得到吗?根本不能!现代汉语好比街道两旁的景观树,美则美矣,终归不自然、不正常,生硬、做作得很。哪里比得上阳坡坡上的那百年老树,丑则丑,但看着踏实,掏了心掏了肺的实诚,一下子就能拉近彼此的情感。多少年来,家乡的方言土语已然深入我的骨髓,总也忘不掉,就连写文章也带着那份土气。在外闯荡已近二十年,我依然学不来一丝半点的咬京腔,实在不得已讲的那几句洋泾浜普通话,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。所以,我还是操着一口正宗的陕北普通话生活着,在别人的哄笑声中,在别人仿照陕北声调说我“娃娃子”的调侃里,我自处之泰然。

就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,人们依据日出日落来安排自己的生活起居,不必太在意具体的时刻应该做什么。大家一律地散漫无度,人过着人的生活,狗守着狗的岁月,飞鸟走兽各寻各的营生,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。庙宇大都远离人住的地方。在刻意寻求护佑的同时,还彼此守着一份自在与宁静。神在清修,人在劳碌,相互关照着和谐共存。那高于院落的,便是庄里的打谷场。这里是五谷之神的欢乐之地,可谓是八面来风。从早到晚,阳光普照。连枷、簸箕、木楸、箩,就那样随意地放在那儿,并不做刻意的收拾,也不追究谁用过谁没用过。场的四周,脑畔硷畔上,草垛永远是乡村最耐看的风景。秋冬时节,稼穑事毕,颗粒归仓,我的父辈们就会将大堆的干草囤集起来,作一个浑圆如粮仓模样的草垛,积蓄下牲口们冬春季节的食料。农人有着只取所需的朴素生命观,关心土地粮食远大于关心新闻政治。当农人把自家的草垛堆得高且大时,心里是满足的,他的理想与土地是一致的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,“三十亩地一头牛,老婆娃娃热炕头”的生活感觉,才是最沉实的。

十冬腊月,劳累了一年的人们似乎觉得,不利用这段时光来好好地慰劳一下自己,实在说不过去。于是在那个苦焦的年月里,吃的欲望,就成为最大的驱动,于是,能干的陕北婆姨们,变着花样做好吃的,男人们缩脖萎颈地圪蹴在墙根底晒太阳,估算着来年的收成。一到饭时,便急慌慌地往家跑,一副贪食馋像。

老家的那片土地哟,朴素而又热烈,自在而又坦荡。山沟峁梁、沙滩河湾、树木花草、骡马牛羊,等等,等等,性格分明而又彼此依存。在我那偏远的小山村里,人们的喜怒哀乐全作了过往:黄土里笑过了、哭过了就都过去了;贫穷成了轻裹于爽朗乐观人生之外的一件轻纱,全然掩盖不住父老乡亲那自在随意的洒脱。“男人家忧愁唱曲子,女人家忧愁哭鼻子。”唱过了,哭过了,打起精神从头再来;“穷欢乐,富忧愁,讨吃的不唱怕干球。”何其达观哟!率真得让那些整日为名利所累的人们惭愧无地。在这些鼻直口方、看上去有些木讷的人群身体里,奔突的是桀骜不驯的热血,他们像骆驼一样坚忍,他们有烈马一样的悍性,敢爱敢恨,爱得热烈,恨得决绝。正因为如此,在这个不足百户的小村里,前前后后地走出去了多少人哟,他们都成为了各条战线上的中坚。无论走到哪儿,热情而又豪爽、大气而又仗义,是李圪堵坡人永远不变的本色。男人如此,女子亦如是,泼辣而刚烈,那种雄心、那份豪情,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。真正的民风刚正,从而也就有了“岑朋马武李圪堵坡”的说法。在陕北话里,说某人“岑朋马武”有揶揄之意味,但我们实实如历史中的岑朋马武一般,正直忠勇,果敢无畏,这样的评价倒也中规中矩,称心如意。

乡村的天地,爽健而硬朗。就连那山里洼里跑着的信天游的风,也是直来直去,硬格铮铮的。上学那阵子,我走的都是山路,一走就是四年,别人都因劳累而恨声不绝,唯我乐此不疲。是哟,再没有比走在乡村小路上更踏实的了。这里走过其他的人,走过牛羊、走过野兔,还可能在我们到来之前爬过一队蚂蚁。那些索牛牛、马奶奶,开着些细碎的小花,也让小路变得明艳了许多,弯弯曲曲,盘山绕梁,一直通向炊烟升起的地方。对面的山坡坡上,拦羊老汉翻着羊的十八辈先人,听不出一丁点的愤怒怨怼,倒像是生活适意的一种另类表达。羊倌,与山野的清风为伍,与高天的流云为伴,不用给羊低三下四,低眉顺眼,洒脱得几近于神仙。

我热爱它,那个叫李圪堵坡的地方。尽管贫穷,尽管闭塞,原来如此,现在也没改变多少。但那并没有割断我思乡的缰绳。我热爱父老乡亲们那善良简单的面容,热爱乡村那连天接地的环境和披星戴月的生活。在它诗意的怀抱里,我安详得像神的孩子,没有愤怒,没有嫉妒,亦没有过多地去爱什么或恨什么,就那样根植大地,极尽心态的平和。感动于天开地阔的乡村,坚信在这个远离浮华的地方,有神灵在不远处关注着我,与我一样晨起暮睡,散淡自由。我一厢情愿地把他看作是一个慈祥的老头。他把五谷青苗送给人类的同时,也馈赠芳草与山羊野兔,用一把尺子度量善的标准,孕育生命而丰富浩瀚,生发万物而秩序井然;广纳风雨而不增不减,历经亿年而青葱如初。土地坦露胸怀,真诚而自然地面对青天流云,四季冷暖。

现如今,我的心还是没有从那方天地里走出来,依然有着要用最大的热情过简单生活的想法,希望有最大的自由,来支配丰富的一生——像一阵风一样,随意地游走于黄土高坡,对着对面的沟楞,孙地吼那并不成调的信天游;累了就地睡倒,睡它个天昏地暗、日月无光,爱与恨四季分明。不必再疲于奔命,不用心机也不怕受伤害,就那么自然地过我的生活。

在我的父老乡亲们的意识里,一个人无所事事,活着不见得会比一头佳米驴更有价值,也没有人敢狂妄到蔑视务农为没出息的地步,他们敬天的同时,也同样畏地,尽心营务庄稼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没什么区别。他们惟有对万物施以爱,视粮食为神圣,一心一意地生活,不违天也不逆地,心安理得,自在随意。生于斯,归于斯,永不背井离乡。

我的李圪堵坡,我的寺沟门,且把心就留在这里吧,用以慰藉我那横渡苍生的灵魂。

(文:张秀峰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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